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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故事 | 医生眼里的死亡

作者:LWPA 来源: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 更新日期:2019年04月30日

 编者按:本文改写自北京协和医院的万希润医生一次题为“一个妇产科医生眼里的生与死”的演讲,协会会长罗点点老师受邀为本篇文章书写评语感受。

文章来源:"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 万希润,关于死亡的三个故事,【593】医师报 2019-4-18 (22)"

我们的生命中充满了不确定性。唯一比较确定的是,我们都会到达终点,只是我们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、以何种方式而已。

据调查显示,世界上最幸福的三类人分别是喂孩子的母亲、完成了杰作的画家和做完手术的医生。但实际上,作为一名医生,我们虽不乏阶段性的胜利,但最终,我们却必将输给死神。

“有时治愈,常常帮助,总是安慰”,既表述了医学的局限,也体现了医学的仁爱。那么,我们能够提供怎样的安慰呢?

故事一

什么是最好的死亡?

《英国医学杂志》的前总编曾发文说,因患癌而死是最好的死亡,因为这样的死亡会有一个过程,患者可以有计划地安排好余生。不像因心脑血管疾病意外死亡的患者,一切都来不及安排与进行。

这个说法恐怕太见仁见智了。

协和妇产科有个已经坚持了27年的传统,每年3月3日前后的周末,郎景和院士一定会带领大家到福田公墓祭拜三位妇产科前辈,其中就有我的导师吴葆桢大夫和宋鸿钊院士。

吴大夫风度翩翩,才华横溢,是著名的妇科肿瘤专家,也是我们的偶像。有天他突然嗓子哑了,胸片发现肺部有个很大的肿瘤,他还笑着画图和我们说,自己肺上有一个大包,得手术。

协和的大夫给他做了手术,术后,吴大夫基本就不出病房门了。一方面是因为很痛苦,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的病容影响了形象。作为他的学生,我常去陪他,也因此目睹了一个精彩生命的逐渐凋落。

术后的化疗,使吴大夫日渐衰弱,但肿瘤并未得到控制。之后,又试用了当时新锐的LAK细胞治疗,但吴大夫却连床也下不了了。最终,病魔吞噬了曾经鲜活的生命。

每次去扫墓,我都会回想起当时的场景。若吴大夫九泉有知,他又会怎么看待“什么是最好的死亡”呢?

宋鸿钊院士是因脑出血去世的,发病后就再也没有醒来,也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安排。那么,这两位老先生,在另一个世界一起下棋的时候,会不会聊起,什么才是更好的告别呢?

我很困惑。

故事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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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的努力?为谁努力?

谁的满意?为谁满意?

我们常说要努力治疗,争取满意。但这种努力,究竟是谁的努力,又是为谁而努力呢?满意也是如此,谁的满意?为谁满意?细究起来,经常让我感到困惑。

几个月前,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被用轮椅推进了我的诊室。推轮椅的是她的父亲,年龄比我还小,但看起来却比我苍老很多。

女孩21岁,生下来就是脑瘫,智力迟滞,行动困难,还有严重糖尿病。父母艰难地将她养大,他们的言谈举止处处透露着生活的艰辛。

女孩前些时候开始肚子痛,后来发现有个盆腔大包块、腹水,考虑为肿瘤。几经辗转,父母带着女孩来到了协和。

考虑到恶性肿瘤在年轻女孩身上极为罕见,更多的可能是预后尚好的交界性肿瘤,我打算努力一下。家属很高兴,因为很多医院不敢接手。

我建议他们等一下普通病房的床位,国际病房太贵了。女孩的妈妈不愿意等待,执意要住国际部。我理解父母对孩子的关心,就马上安排女孩住进了国际部病房。

手术很困难,快速病理提示是卵巢癌,术后,女孩被送进了ICU。

从ICU出来后,我把女孩安排住进了普通病房。我告诫女孩现在可不能胡乱喊叫了,会影响到其他患者。女孩说,我还是想住单间。我说,单间太贵了,你别把你父母的钱都花光了。女孩龇牙笑道,花光就花光呗!

很不幸的,女孩最终还是去世了。我和家属谈话时,特别想安慰他们,就说,我知道你们养大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。没想到女孩的妈妈笑了一下,说,你不用安慰我,我们尽力了,这个结果我们能够接受。

这个过程中,大家都很努力,那么结果满意吗?

我对自己非常不满意。不做手术,也许女孩能活得更久一些,也不会花那么多钱,病痛也许不会增加。但看到家属的笑容,我又觉得似乎我应该满意,因为他们满意。

那么他们真的满意吗?我很困惑。

故事三

我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

但依然悲伤不已

前些时候,网上有一段台湾某主持人进行安乐死时的视频,他在儿子身边喝下了药水。我转发时写道,我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,但是我依然悲伤不已。

我想起了我的父亲。

父亲是一名儿科医生,他在八十多岁的时候发现得了壶腹癌,身体情况无法承受手术、放疗、化疗。我们父子都是医生,对疾病有比较明晰的了解。我和爸爸开诚布公地讨论了病情与治疗方案,决定先放置支架,解决梗阻问题,后采取姑息治疗,不进行有创抢救。

一年多以后,爸爸过世了,这个生存期超过了这类患者的平均存活期。

爸爸对我提了一个要求,遗体捐献。他说,自己虽然是一名医生,但并没有为医学做什么贡献,希望把遗体捐出去,为医学做最后的贡献。

我怕爸爸是为了免得买墓地、扫墓这些事情麻烦儿女,因为我家的传统就是老人特别怕拖累孩子。我说爸爸我们不嫌麻烦,你选墓地、选海葬我们都尊重你,但你不一定要捐献遗体。但爸爸再三打电话要求,最终还是做了遗体捐献。

前些时候,我去青岛的红十字奉献林看爸爸,看着墓碑上爸爸的名字,我仍然困惑,我是不是还是应当积极治疗一下,万一出奇迹呢?是不是我害了爸爸呢?是不是爸爸捐遗体还是有怕给我们添麻烦的因素呢?

我很困惑。

我们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困惑,因为我们是人,我们有同情心,也有共情心。所谓共情,通俗地讲,就是设身处地,感同身受。死亡是所有人的最终结局,关心每个即将死去的人就是关心未来的我们。

点评

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罗点点:为什么?笔者万希润在讲了三个近乎完美的死亡事件后,却不厌其烦地把“我很困惑”四个字写了三遍?

难道无论死亡如何来临,无论我们如何准备,这些大自然的谜题都不会放过我们?难道正是这些困惑让死亡堪称伟大?让生命弥足珍贵?难道这类生死大问才是人类高贵的标识?

“协和老万”一贯安静从容,躲避崇高,但并不因此缺少冷峻和精深。此番用心悠远叵测。诸君:读他笔下死亡故事,切莫掉以轻心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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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医师报》4月18日22版

编辑校对:张晏玮